卅载行路 大道至简 ——记一名汽车“科学家”的炼成

2013年的春夏之交，北汽福田旗下的欧辉新能源客车在羊城广州举办过一场大型的体验营销活动。时任欧辉新能源客车副总经理兼技术中心主任的秦志东，曾亲自担纲过面向用户的新产品介绍。

在台下数百人专注的目光中，他用AR互动技术辅助，将欧辉新能源客车的技术特点和产品优势讲解得细致而生动。然而在会后交流中，面对用户对产品的肯定和问询，本该骄傲的他，久久不能从数小时前台上的演讲中平复过来，心中五味杂陈。

“突然有了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空虚感，我所讲过的产品优势看似是我们的，但又好像不是，我当时就想，这些优势，真是我们能把握的吗？”秦志东回忆起当时的心情，语气里依旧透露着一股不忍和不甘。

而他的疑问和茫然，实则是当时中国汽车工业几十年如一日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核心技术，在谁手里！

当我们解决了一个又一个“卡脖子”难题，在各行各业“埋头铸剑”人的齐心不懈下，“悄然换了人间”。

来时路 只为一句不甘

“商用客车行业是一个规模不算大、却极其复杂的领域，它有着显著的定制化特征，规模效应难以显现，技术工作琐碎、具体、更新快。”一毕业就扎根在大客车研发领域的秦志东，对自己的老本行有着执着的热爱。琐碎而定制化的客户需求，一方面锤炼着他对技术与市场结合的应用能力，另一方面，也让他像一个暗夜里的守灯人，长年默默坚守。

大客车是商用车中一个高度定制化的细分领域，几乎每一个批量订单，技术部门都要针对客户需求对整车设计做调整优化。“我们的技术支持部会做大量的前置研究，几乎我碰到的所有客户，都会对发动机、变速箱、底盘有倾向性甚至指定性的要求，而在这众多客户中，主流是对外资品牌的认可，甚至有的高端客户，会直接指定关键零部件都要用他认可的外资品牌。”秦志东长期面对市场的这类声音，颇有一身武艺无处安放的茫然感。主机厂变成了一个整合单位，关键核心部件能否按时到位要看外资厂商的脸色，价格没有主动权，利润自然也就成为镜花水月——主机厂大而不强，核心技术被钳制是无奈的命门。

面对这样的局面，秦志东带领团队加大对国产发动机应用的研究，通过不断改进适配性慢慢获得越来越多用户的认可， 2009年6月9日，福田康明斯第一台发动机下线，北汽福田有了自己的“心脏”，开始不断有客户认可“自有发动机”这一显著卖点，秦志东才深刻感受到，“只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哪怕暂时不能领先行业，也是一种莫大的底气，而客户从内心，实则也是希望主机厂能把核心技术握在自己手里的。”

商用车的客户对用车成本极度在意，秦志东和团队便从这里入手，开发出国内首款混合动力城市客车，在广州批量运营多年。“能源”转型让团队也意识到，这不是一次误打误撞的胜利，而是一次历史给予的机遇，从此之后，多种形式的混合动力、纯电动、氢燃料等新能源产品研发项目纷纷上马。“我们的产品研发，从外围开始切入核心，而我最激动的，是新能源汽车领域有相当的空白等着我们去填补，而不是跟随、模仿；开头或许会有些难，但这意味着我们民族品牌汽车一样可以做到‘从0到1’！”

为此，秦志东可以带领团队，一次次在极寒、极热、高原这三大极限环境中辗转往复，只为大客车能够在恶劣环境中依然能够稳定运营，成为公共交通、人民出行的托底选择；为了数吨的整车减重，他可以一克克从每一处细微设计里去磨，反复试验不同材质的可行性；为了能让整车落地达到设计目标，他会从早到晚蹲守生产车间，亲手验证成品的诸多性能指标。

解决技术难题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掌握核心技术是他的终极夙愿。从2008年北汽福田混合动力技术在客车领域实现规模化应用、走在行业前列，到纯电动、氢燃料技术的持续领跑，自有技术、自有品牌越来越成为北汽福田最大的优势，而国产零部件厂商的强势崛起和大范围替代、合作，也让主机厂在产品研发时有了更高效的沟通推进。

回望来时路，很长的时间都是忐忑的试错、反复的验证和默默的坚守。式微之时，他也曾感慨过“行路难，多歧路”，但他知道目标就在那里，冲着目标前行，大道就在脚下。

铸剑者 其是普通人

“不要这么评价我，我其实就是个普通人，我很敬佩那些真正隐姓埋名为国铸剑的栋梁，而我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工作，只不过走在前人铺过的路上，又碰到了行业新的契机。”面对记者对秦志东提及他近年来，在新能源商用车研发领域的多项成就，他却十分推辞这种赞誉。

秦志东是北汽集团的“首席科学家”，是同事眼中可靠的“灯塔守护者”。他高大、内敛，对同事的疑难求教温和耐心，却对技术达标和落地锱铢必较。他曾率团队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中国汽车工业科学技术奖一等奖（2次）”、“中国汽车工程学会技术发明奖二等奖”、“北京市科学技术奖二等奖（2次）”等荣誉；他曾任职的北汽福田欧辉新能源客车被业内广泛誉为“新能源第一个吃螃蟹”的主机厂，而他就是背后明灯高悬无数个夜晚、研发出行业首款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油电混合动力城市客车的技术领航员。

2008年夏天的北京，一辆“尾气养鱼”的氢燃料电池客车曾惊艳各国媒体；2022年冬天的北京和张家口，面对“温度低、冰雪路、坡度大、转弯急”的考验，515辆氢燃料电池客车组成的大型车队零故障行驶188.8万公里，创纪录地保障了让世界难忘的2022北京冬奥会。这一切的背后都深深烙印了秦志东带领团队不计代价攻坚克难、一次次完成“不可能”任务的心血汗水。

完成2022北京冬奥会的新能源车辆研发是秦志东和团队毕生难忘的艰苦一役。“组委会选择自主品牌新能源的态度很坚定，而且是大规模批量运营，不再像2008年那样示范性的展示运营，车辆要一次性载客跨越北京到张家口单程200公里的距离，组委会把这样艰巨的任务交给北汽福田，我们不能辜负从上到下对中国汽车品牌崛起的厚望。”

在这样的信念驱使下，秦志东从幕后的“守灯人”成为台前的“拼命三郎”，他高大的身影、严苛的目光成为组员的巨大压力，而深夜不息的灯光和身先士卒的研发、试验却也是他们重压下的信心。为保质保量保期完成冬奥组委会的重任，他只能提出比现实更严格的设计目标，对氢燃料客车这种尚未大批量在冬季运营的产品，直接把设计运营温度拉低到-35℃，还要同期满足1800米以上高原环境；京礼高速的路况他烂熟于心，两个赛区的周边环境在他大脑中如“拉片”一样时时闪现。

“他拼得像个冲刺冠军的运动员，只是，项目从启动到落地，天天都是决赛，直到奥运会落幕的那一刻，他的冲刺才暂时停了下来。”回忆起共同熬过的长夜，秦志东的同事依然感慨万千。

从高温到极寒，他跨越了14个春秋，把心底新能源的梦想变为现实，让中国汽车光明正大地亮相全球瞩目的赛场；从校园到职场，他30年只做了汽车研发一件事，没有丰富、炫目的豪华履历，他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制造”，他所有的足迹只镌刻在一条路上，但他却从中收获了最欣慰的成就，可以描画最远大的梦想。

“很多人说现在是国产汽车最内卷的时代，在我看来，这种内卷，是新时代到来的象征。市场信任‘中国制造’，才让我们有了这么充足的信心，敢冲刺一个个以前只在纸面的目标；而所谓的‘工匠精神’，也只有在内卷的环境中才会得到认可和传承。”三十年从业，秦志东深知，不论个人还是集体，如果市场抛弃了你、时代抛弃了你，你连努力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职业字典里，没有苦累，只有目标和理想。

“我是幸运的，因为我走在一条大道之上。”